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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思考中国历史中之社会变迁时,实应以各时期士的动态作为探求的中心。在某一个时期中,士在何等地位中产生和占有何等地位,士以何种方式而渗入政权、操握政权,这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一、封建社会。西周、春秋。二、游士社会。战国。三、郎吏社会。两汉。四、门第社会。魏晋南北朝。五、科举社会。唐以后。(一)前期科举社会。宋以前。(二)后期科举社会。明清。
——钱穆《国史新论》
“富润屋,德润身”,修身当重德,不重富。摩天大厦林立市区,此皆所谓“富润屋”。而蛰居屋中之每一人,更无地以润身。只是润屋,不润身。集此无德不润之身,其生命之干枯燥烈,惟有束之以法律,限之为公民。人生乃为财富所公有,不为此身所私有
——钱穆《国史新论》
至于全民兵役制,则确立于汉代。三国以下有屯田兵,唐有府兵,明有卫所兵,虽非“全农皆兵”,亦必求其“全兵皆农”。兵农合一,永为中国历史上一传统制度。对外武力,如汉代对匈奴,唐代对突厥,其征战辉煌之绩,亦彪炳莫盛。凭其富,不产生资本主义。凭其强,不产生帝国主义。历史上不断有此机会,而永不迈进此境界,永保和平安定四民社会之体制。于农、工、商、兵诸色人等之上,尚有士之一品,主持社会与政治之领导中心。
——钱穆《国史新论》
如上所述,中国自古代封建贵族社会移转而成四民社会,远溯自孔子儒家,迄于清末。两千四百年,士之一阶层,进于上,则干济政治;退于下,则主持教育,鼓舞风气。在上为“士大夫”在下为“士君子”,于人伦修养中产生学术,再由学术领导政治。广土众民,永保其绵延广大统一之景运,而亦永不走上帝国主义、资本主义道路,始终有一种传统的文化精神为之主宰。
——钱穆《国史新论》
科举制度又规定不许商人应考,又因官吏不许经商,因此官僚子弟仍必回到农村去。那一批参加科举竞选的知识分子,遂大部出身农村,因此也抱有出啊弄得防止商业资本过度发展、及加意保护下层民众最低限度水平生活的政治意识。这一社会之最大缺点,则在平铺散漫,无组织,无力量。既无世袭贵族,又无工商大资本大企业出现,全社会比较能往平等之路前进。但社会不平等固是一弊,而组织与力量,则有时需从不平等带来。直到现在,人类智慧尚未发现一个既属平等,而又能组织有力量的社会。
——钱穆《国史新论》
现在我们若为唐以下的中国社会,安立一个它自己应有的名称,则不妨称之为“科举社会”。这一种社会,实在是战国游士社会、西汉郎吏社会之再发展。这一种社会之内在意义,仍在由代表学术理想的知识分子来主持政治,再由政治来领导社会,这一套中国传统意识之具体表现。这一种社会,从唐代已开始,到宋代始定型。这一种社会的中心力量,完全寄托在“科举制度”上。科举制度之用意,是在选拔社会优秀知识分子参加政府。而这一政府,照理除却皇帝一人之外,应该完全由科举中所选拔的人才来组织。
——钱穆《国史新论》
战国时期两种新兴势力:一是自由经济。一是平民学术。自由经济走向下层,平民学术却走向上层。若论那辈平民学者的出身,小部分是由贵族阶级递降而来,大部分是由农村社会凭借中国北方大陆之农隙余暇,在半耕半读的淳朴生活中孕育茁长。因此在那时期的平民学术,先天性的含有向上注意争取政治权、向下偏于裁抑自由经济贫富不平等发展之继涨增高的内在倾向。因此中国历史依然走上由政治来指导社会,不由社会来摇撼政治;由理想来控制经济,不由经济来规范理想的旧路子。这里面也可以说明另一契机,何以使中国封建社会崩溃以后,不走上资本主义社会的路上去。
——钱穆《国史新论》
大概有几个时期,社会形态比较凝固,比较有定性可指。有几个时期,社会形态却比较变动,比较难指出其某种的定型性。所谓较“有定型”者,乃指那时社会上有某一种或某几种势力,获得较长期的特殊地位,而把历史演进比较地凝固而停滞了。有时则旧的特殊势力趋于崩溃,新的特殊势力尚未形成,那是变动的,“无定型”的时期。这些时期,可能是黑暗混乱不安定,但亦可能是活动动进,有一种百花怒放、万流竞进的姿态。我们可以把下一时期的情形,来衡量上一时期对历史价值之贡献。若下一时期黑暗而混乱,则因上一安定时期把历史生命力销蚀了,摧残了。若下一时期活波而前进,则因上一时期把历史生命力培植了,养护了。
——钱穆《国史新论》
孔子儒教,不成为一项宗教,而实赋有极深厚的宗教情感和宗教精神。如耶教、佛教等,其教义都不牵涉到实际政治,但孔子儒教,则以治国平天下为其终极理想,故儒教鼓励人从政。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史上秦以前的所谓封建,乃属一种政治制度,与秦以后的郡县制度相针对。在西洋历史中古时期有一段所谓Feudalism的时期,Feudalism则并不是一种制度,而是他们的一种社会形态。
——钱穆《国史新论》
不要怕违逆了时代,不要怕少数,不要怕无凭藉,不要计及权势与力量。单凭小己个人,只要道在我身,可以默默地主宰人类命运。否世可以转泰,剥运可以转复。其主要的枢纽,即在那一种无形的教育理想与教育精神上。此可以把中国全部历史为证。远从周公以来三千年,远从孔子以来两千五百年,其间历经不少衰世乱世,中国民族屡仆屡起,只是这一个传统直到于今,还将赖这一个传统复兴于后。这是人类全体生命命脉之所在。中国人称之曰:“道”。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知识分子,并非自古迄今,一成不变。但有一共同特点,厥为其始终以人文精神为指导之核心。因此一面不陷入宗教,一面也并不向自然科学深入。其知识对象集中在现实人生政治、社会、教育、文艺诸方面。其长处在精光凝聚,短处则若无横溢四射之趣。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社会传统上所谓士,并不如近代人所说的知识分子。中国旧传统之所谓士,乃是不从事于生产事业的,所谓“士谋道不谋食”。其所谓道,上则从事政治,下则从事教育。实是一种不出家的,又没有教会组织的一项教徒。……若定要把西方观念来衡量中国事实,则中国民族像似一无宗教无信仰的民族,或说是仅有些低级迷信的民族。试问偌大一民族,只有些低级迷信,更无一崇高的共同信仰,如何可以使民族不涣散,不分裂,日滋日大,共同向一历史文化之大目标前进。又绵延如此之久,而不停不辍。岂果是中国历代皇帝专制,能使其达于此境?只细读中国史,便知其绝非如此。
——钱穆《国史新论》
如上所述,中国自古代封建贵族社会移转而成四民社会,远溯自孔子儒家,迄于清末。两千四百年,士之一阶层,进于上,则干济政治。退于下,则主持教育,鼓舞风气。在上为士大夫,在下为士君子,于人伦修养中产出学术,再由学术领导政治。广土众民,永保其绵延广大统一之景运,而亦永不走上帝国主义资本主义之道路,始终有一种传统的文化精神为之主宰。此非深明于中国所特有的四民社会之组织与其运用,则甚难明白其所以然。
——钱穆《国史新论》
若论那辈平民学者的出身,小部分是由贵族阶级递降而来,大部分是由农村社会凭借中国北方大陆之农隙余暇,在半耕半读的醇朴生活中孕育茁长。因此在那时期的平民学术,先天性地含有向上注意争取政治权,向下偏于裁抑自由经济贫富不平等发展之继涨增高的内在倾向。因此中国历史依然走上由政治来指导社会、不由社会来摇撼政治,由理想来控制经济、不由经济来规范理想的旧路子。这里面也可以说明另一契机,何以使中国封建社会崩溃后,不走上资本主义的路上去。
——钱穆《国史新论》
中國社會的自身淵源,是唐代以來的科舉社會。它的病痛在平鋪散漫,無組織,無力量。而所由得以維繫不輟團結不散者,則是賴它自有的那一套獨特而長久的「文化傳統」,與由此所形成的強固「民族意識」。若并消滅此二者,則中國社會將剩四億五千萬個生活窮苦的個人生命,外此一無所有。
——钱穆《国史新论》
中国的政治社会发展到某一阶段,便再进一步来期求各人内在个性的发展。个性发展的真实表现,一般说来,最主要的是在文学和艺术。...所以说,学术思想最灿烂的时期,是在秦以前。政治社会最理想安定的时期,莫过于汉、唐。而文学艺术的普遍发达,则在唐代开国以后。...因此,中国文化在秦以前,造成了人生远大的理想。汉唐时代,先把政治社会奠定了一个大规模。宋以后,人们便在这规模下享受和发展。
——钱穆《国史新论》
西洋Feudalism 之起源,事先并非出自任何人的计划与命令, 也没有一种制度上之共同规律。只因北方蛮族入侵,罗马政府崩溃, 新的政府与法律不及产生, 农民和小地主,在混乱中无所依赖, 各自向较强有力者投靠, 要求保护, 于是在保护者与被保护者间, 成立了各样的契约。后来此种契约关系, 逐渐扩大, 连国家、国王、皇帝、城市乃至教会,都被卷入。这是一种由下而上的演进。中国历史上所谓封建,究竟始于何时,已难详考。据传说, 远从夏、商时已有。古史渺茫, 此当由专门古代史家经过严格考据来论定。但我们不妨说, 正式的封建制度则始自西周。西周封建乃由武王、周公两次东征, 消灭了殷王室的统治权,逐步把自己的大批宗室亲戚,分封各地,以便统制。先由天子分封诸侯, 再由诸侯分封卿大夫, 逐步扩张。这种演进是由上而下的。西方封建由统一政府之崩溃而起, 东方封建则是加强政府统一的一种强有力的新制度。
——钱穆《国史新论》
因此我们虽则承认,近代中国社会确有不少变相的封建势力在盲动,却不能说中国二千年来的社会传统,本质上是一个封建。更不能本此推说,中国二千年来的文化传统,本质上也是一封建。“封建”二字,应有一明确的界限,若连家人父子的一片恩情也算是封建,人民对国家民族传统文化历史的一片崇敬爱护之心也算是封建,如此漫无标准,则打倒封建,无异打倒一切。政治建基在社会上,社会建基在文化上。现在要凭一时的政权,恣意所在,连根来铲除社会传统,扑灭文化传统,一切人性人道,只为我所不快的,全求打倒,这不是社会向政府革命,而是政府向社会革命。试问这一个政权,凭借何种力量来完成大业。如上分析,在内则仍只有军队,在外则仍只有凭外力。那些是否可资凭借,兹且不论。但你攀登树巅来自伐树根,伐木者只有随木俱到。幸而这老树根深蒂固,然而旦旦而伐,终有根断株绝的一天。
——钱穆《国史新论》
亭林言:“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之事,肉食者谋之。天下之事,则匹夫有责。”当时明遗民皆以天下为一己大任所在。中国人有创业有守成,西方则有创无守,有业无承。故中国观念有传统,而西方则无之。中国五伦,由夫妇得子女成血统,君臣为政统,朋友则当属道统,尤在政统上。故师道尤在君道上。西方人无传统观,今国人则称之曰法统。法由人造,随时更改,何得有统。梁任公以西方为法治,中国为礼治。礼则人类之性情,大群之道义,自可有统。西方之法,由多数人创立。其多数则随时变易,故法亦无统,惟尚多数。中国道统则本之心性,可以历久而长存。
——钱穆《国史新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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