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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里,面对的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和它没有天然的联系,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长成这样,还会长成什么样。它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归处,而是巨大的残骸,像一条百足虫,过去节节死去,未来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觉得生活在这里是理所当然,我在这里不过是委身于此。要去了解它,只能俯瞰,从它的原点开始,一点点画出它生长的足迹,看它从小变大,从一个不过数千人的镇市,放射着蚕食周边,在百来年的时间变成一座巨大的无所不能的城。可是这不过白费力气,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个零碎的故事,以及串联起它们的线索。这些有什么用?无论我从地理上还是历史里去了解它,它都是一张褪色的背景板,早就失去了生命。斯城的一切都倾倒向我,在里面找不到和我有关的节点,我从任何方向出发都无法抵达它的核心。这些浮皮潦草的旧事,知道得越多,离斯城越远,这就像是,无法通过解剖一具尸体来了解这个人。
——东来《奇迹之年》
四月是郁金香的花期,道旁花坛里种满郁金香,树叶笔直向上,顶出一个花苞来,由是一只只发光小碗散步,亮过路灯,人们匆匆走过去,街道被催情的香气笼罩,生发的欲念,像此刻树梢上的新叶,细小又强烈。
——东来《奇迹之年》
两旁的莽林幽深灰暗,窥不到尽头,河水中始终有一股腐败的气味,有什么虫什么鸟什么猿在叫,织出来的声音绵密无边,天气随时会下雨,河水随时会暴涨,植物随时会吞噬,四周一切都挤压过来,他们这艘小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翻。
——东来《奇迹之年》
他和她在公园里闲着没事,租一条小船,花小半时辰,在河里流连,小河曲折,转弯困难,时常撞在岸边花丛。两岸的柳树释放着无穷无尽的柳絮,大大小小在空气中漂浮,造出春日艳阳里的雪,迷住人眼,掉在水面上,渐渐铺满河道,他们一边向前划桨,一边扎到这场春天的雪里,桨打在水面的声音轻微,一下子将那些白絮卷到水里,便宜了河鱼。在浓密的白絮中穿行,脸上身上却沾不到一点,这场景连他都觉得似梦,更别提她了,划船前又喝了点酒,幻想排铺过来。
——东来《奇迹之年》
这个故事,倒成个无主的故事,与具体的人再没有联系,无关张叔和简红珠,甚至无关杨华和胡充华,满纸是不甘与逃避,偶尔蹦出的谶语,映照着他人与自我,过去和未来。由破碎、混乱、平庸、愚蠢、巧合拼构,泥牛入海翻山跋涉,等不及一个结局,一旦它尘埃落定,便要散开退去,直至肉身消磨,再也不见。
——东来《奇迹之年》
竟然有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如此痴狂,仅靠想象,陷入无法自拔的爱恋,写出全本大戏,至于对方真实的模样,反而是次要的,就像是对着山谷高唱,明明回声也是自己,还以为那头有人回应,喜不自禁。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我们奉行精简和量入为出,爱是一种早已失去了狂热和幻想的事物,逃避了剧烈和动荡,时间很宝贵,一步也不能踏错,很少左顾右盼,遵循既定的道路。即便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有明确的方向。人必须像支离弦之箭,计算着力量、风速、流线,准确地中靶,脱靶是可耻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向前,向前,向前,从离开原点开始,就不会回到原点。
——东来《奇迹之年》
世界末日,并不是指你所见到的这个世界一瞬间消亡。好比苹果烂,不是从表面烂掉的,是从心里,等到烂到表面,内里已经化成一团苦泥,要到那时侯你们才看得到末日的景象,不过敏感一点的人,早已闻到了腐烂的味道。那一天,你肯定以为什么变化都没有,一切照旧,说不定你还跑去电影院里看那部《2012》,看大地震怒推毁人类,黄石公园和海底火山起喷溅岩浆,大洪水把城市卷走……从电影院走出来,感慨活着真好。可是,就在你们看电影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一条支线消失了一一神秘消失了,巫术消失了,能量消失了,奇迹消失了。其实在那天之前,它已经衰微很久了,但那天,是彻彻底底消失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零不再是事物的原点,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了。事物恪守法则,法则越收越小,最终缩到你以为的常识那部分,指甲盖那么小。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没有神迹了,没有预言了,没有巫术了,祈祷也没有用了,许愿不会实现,惩罚自然也不会降临。曾经拥有着神力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能力,没有任何东西会超脱轨道,一切都在常规下进行。
——东来《奇迹之年》
世界末日,并不是指你所见到的这个世界一瞬间消亡。好比苹果烂,不是从表面烂掉的,是从心里,等到烂到表面,内里已经化成一团苦泥,要到那时侯你们才看得到末日的景象,不过敏感一点的人,早已闻到了腐烂的味道。那一天,你肯定以为什么变化都没有,一切照旧,说不定你还跑去电影院里看那部《2012》,看大地震怒推毁人类,黄石公园和海底火山起喷溅岩浆,大洪水把城市卷走……从电影院走出来,感慨活着真好。可是,就在你们看电影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一条支线消失了一一神秘消失了,巫术消失了,能量消失了,奇迹消失了。其实在那天之前,它已经衰微很久了,但那天,是彻彻底底消失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零不再是事物的原点,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了。事物恪守法则,法则越收越小,最终缩到你以为的常识那部分,指甲盖那么小。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没有神迹了,没有预言了,没有巫术了,祈祷也没有用了,许愿不会实现,惩罚自然也不会降临。曾经拥有着神力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能力,没有任何东西会超脱轨道,一切都在常规下进行。
——东来《奇迹之年》
应该是从九十年代末开始,人变得只信自己眼见与耳听的,但是一个人能看到多远、听到多少呢?相比世界之大,肉眼看见的、耳朵听见的,都太短浅,而且容易受到蒙蔽。
——东来《奇迹之年》
斯城除去实体,全由记忆构成,他是记忆的中心,他和其他人的,其他人和他的,扭在一起,他渗透到斯城,斯城也渗透到他,他的记忆连缀他人的记忆,他人的记忆又连缀着更多的人,记忆延绵,最终连缀成一张顶密的大网,笼罩在斯城之上,城市的边际生长,记忆的网络越织越大,终于牢不可破,而他始终稳坐在网络的中央,他拥有一个最最完整的斯城。斯城于他,是鲜活的,是不老不死。
——东来《奇迹之年》
她最爱说这些虚无之事,一开始他也不知如何作答,还会紧张,觉得诡异,后来知道了,不过是种假设,在她的假设里,需要按照她的逻辑行事,一唱一和,要像回事。 如她说,我要熔化了。 那他就说,你的熔点太低了 她要是说,我不管,我就是要熔化。
——东来《奇迹之年》
“你也知道自己疯。” 你要是也知道世界末日是什么,不疯才怪。你们这种人多么幸福,仍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了不起的时候。”他冷着脸,环着手臂,比画出一个球形,像一个先知,说:“世界末日,并不是指你所见到的这个世界一瞬间消亡。好比苹果烂,不是从表面烂掉的,是从心里,等到烂到表面,内里已经化成一团苦泥,要到那时候你们才看得到末日的景象,不过敏感一点的人,早已闻到了腐烂的味道。那一天,你肯定以为什么变化都没有,一切照旧,说不定你还跑去电影院里看那部《2012》看大地震怒毁人类,黄石公园和海底火山起喷溅岩浆,大洪水把城市卷走…电影院走出来,感慨活着真好。可是,就在你们看电影的时,这个世界的一条支线消失了——神秘消失了,巫术消失了,能量消失了,奇迹消失了。其实在那天之前,它已经衰微很久了,但那天,是彻彻底底消失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零不再是事物的原点,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了。事物恪守法则法则越收越小,最终缩到你以为的常识那部分,指甲盖那么小。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没有神迹了,没有预言了,没有巫术了,祈祷也没有用了,许愿不会实现,惩罚自然也不会降临。曾经拥有着神力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能力,没有
——东来《奇迹之年》
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警察先生,侥幸有个温暖富裕的家庭,在长久的和平里娇生惯养,甚至有一丝丝萎靡,物质丰裕,无灾无祸,小情小爱就够我们心烦,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真实的痛苦,好像一直被一张无形的棉被裹着,摔跤了也跌不痛,也因此免于生活的粗粝,保持了一颗柔软的心,等待开掘。也许祖辈已经开始凋零,但父母辈还在,我们尚想不到死的事情,所以关于死的一切都叫我觉得新鲜,却又害怕。
——东来《奇迹之年》
空气忽然不可思议地干燥,与数小时前的潮湿截然不同,气温骤降,窗外的树冠子被风拉扯,滚动着像要向北而去。电风扇懒懒地吹着,我几乎要睡过去,又清醒地睁着眼睛,想等大雨到来,大雨马上就要到来。 想象一下,台风的形成。”父亲说。他斜靠在沙发上,眼睛眯着,似乎要睡着了。 嗯?”我像只小虾,卷在他的胳膊下。 “要从太平洋开始,你是赤道附近的一滴水,蒸发了,升入空中,与其他的水汽紧紧团在一起,躲在一大片积雨云里。从地面看去,你们是一片翻涌的白色云彩。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沉,快速循环,云带不断扩大。地球旋转,云带逆时针旋转,形成热带气旋,周围空气涌向中心,又遇热上升能量聚集,中心区域附近的风力升高,气旋中心的气压进一步降低——现在,它不再是一个热带气旋了,而是热带风暴,或者说,台风,超强台风,它像只巨大的蜘蛛趴在海面上,携带着几十亿吨的雨水往大陆飞奔而去,没有什么可以拦住它。它长驱直入,深入到内地,你落下的时候,直线距离已经移动了万千公里。过程太过激烈,可能连雨滴都会忘记,自己来自赤道最宁静的海域。” 雨已经落下,天已经全黑,雨声密集,几个小时倏忽即逝,我们没有开灯,也不知道到了几点钟,没有人来打搅我
——东来《奇迹之年》
我在村子里又住了两天,帮她收拾菜园,修补了屋墙上的裂缝,不知道为何,这些活儿我干起来得心应手。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刮大风时甚至会发出吱呀的响动,难保哪天轰然坍塌。我在山上砍了几根竹竿,撑住倾斜的墙壁。晚上睡觉,夜枭大叫,不知疲倦,还有溪水流淌、山风呼啸、树木摇曳合并而成的山林之声,熟悉又遥远,我还是睡得很香甜,分不清它们来自现实,还是记忆深处。离开时,老人送我到坳上,我们一起看着山下被蓊郁的植被掩盖的村庄,从高处能看出山体滑坡的痕迹,裸露的石头墙壁即将和山体融为一体。一朵云爬过山头,从山顶落入山间,从山脚溪边一直延伸到原来的农田,将一切又隐蔽起来。开车离去,道路有了不一样的意味。我没有原点可以回去,只能沿着道路向前,道路四通八达,道路相互串联,道路没有终点,走在道路上的人可以向前,这是最好也最无奈的事。向前,向前,会无路可退,但不会无路可走,如此,称得上幸运。
——东来《凤凰籽》
“我一直有一种幻想,幻想自己能抵达某个地方,那个地方是我真正的归处,同时也是我的原点。我从那里出发,最后也回到那里。我知道这种愿望的狂妄程度不亚于永生不死,寻找它不是真正的人生目标,但必须幻想自己能够抵达,才能够好好活下去。” 月龙说的这些感受,此刻正在我的身体里同步回响。下午我送她去了机场,在进入闸机之前,她扭过头来,对着我笑了笑。 “你应该回去看看,人只有回到起点,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远,才能知道自己真的永远不会回去。但如果不回去,便没有真正可以辨认的坐标。”
——东来《凤凰籽》
月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好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不是我从歧流镇跑走,而是我被它挤出去了。那个地方比我回忆中的还要贫瘠,还要无聊,离开的时候我头也没回,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的人和事让我那么讨厌,为什么我们会长出一颗和它完全不匹配的心,带着格格不人的感觉长大成人,我厌恶它,它也诅咒我,让我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安宁。
——东来《凤凰籽》
总体来说,城市组的孩子近况都不算差。他们成长了,脱掉了少年时代的叛逆,说话彬彬有礼,行事老练,大多做着体面的工作,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一人高中去了加拿大,之后定居在温哥华,娶妻生子,和父母同住,做地产生意;一人继承了父母的工厂,发福了,但也变成了那种看起来可靠的人,他在节目里几乎一直在打电话,忙得不可开交;最不济的一人在深圳卖保险,除了没有结婚生子,似乎过得也还不错。他们聊起《遥远的生活》,都带着乐不可支的神情,仿佛上那个节目是滑稽的错误,如今他们再次接受采访,正是为了纠正当年的错误,证明自己并不如电视中呈现的那么骄纵蛮横,“只是走了一点弯路”。 画面转到乡村少年那边,就变成了另一个画风,除了我,其他人都没有读完高中,两个女孩结婚生子,外出务工,湮没于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平庸生活,满脸中年人的疲惫。另一个男性受访者做了建筑工人,辗转各个城市务工,一直没有结婚…当初那些叛逆的城市小孩几乎都变成了普遍意义上的好人,而那些曾经收获过最多大众同情和眼泪的乡村少年,却像是失去了助推,只能顺着风飘荡,飘到哪里算哪里。当年的节目并没有改变大家的命运,只是记录下众人的生命轨迹,两组人,城与乡,富与贫,远与近,曾经不可思
——东来《凤凰籽》
安迪问我有没有看过《猫鼠游戏》这部电影,里面的骗子是个模仿天才,可以伪装成医生、律师、飞行员,只要给他一件制服,他立刻就能转换身份。只要有模仿的天赋,一个人理论上可以成为任何人。人本身就是凭借模仿活着,有钱人家的孩子模仿他们的父母,父母又模仿他们的父母,模仿而不自知,直至行为习惯、思维方式刻人骨藏一代又一代传递,固化为模式,形成腔调。农民的孩子也向父母学习,罪犯的孩子也向父母学习,但那些站在高位的人却要将解释颠倒过来,以显示自己的优等,有权者恒久为自己的权力辩护,有钱人恒久为自己的财富辩护,低位的人只能恒久为自己的低位所困,却看不透其中的虚伪。安迪说:“现在大部分城市人成为城市人的时间不足三十年,可你看他们表现得就像是从来如此,祖祖辈辈以来就是这样。走入超大城市,我们为它们的健全和繁荣惊叹,也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些城市从来都是这么健全而繁荣,这些建筑物从地球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是一直就这么生活,但是只要往上数两代,谁不是在土里讨生活,大家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然后迅速分化,走向不同的支线。只有抛弃一种身份,才能得到另种身份,抛弃得越彻底,走得越远。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安迪。我觉得安迪应该是
——东来《凤凰籽》
他颇感得意,又说:“我会的可多了,没有一点口音的粤语,没有一点口音的斯城话,全部都是自学成才,我在语言方面有点天赋,可以学到十分像。其实学语言不难,难的是下定决心,切断过去,变成另一个人。只有学会了一个地方的语言,晓得一个地方上下三路的玩笑,才算是得到了一件名为‘当地人,的隐身衣。而这样的隐身衣,我现在有了好几件,但是你要问我还会不会说老家的方言,我是一句也不会了,完全想不起来,也不会去想。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任意一股人群中,我都可以完美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不会因为某个不地道的尾音暴露自己。不怕跟你讲实话,我特别讨厌自己的出身,讨厌穷乡僻壤没有名字的家乡,特别讨厌没钱没见识的父母,讨厌早早嫁人的姐姐,讨厌无能的哥哥,他们对我来说是负担,所以我把他们都抛下了,从根本上把自己和他们切断,决心再造一个自己,用在大城市里接触过的好东西把自己重新填充一遍。我知道哪些是真正的好东西,哪些是五光十色的垃圾。我也知道其他人盯着你看的时候,到底在寻找什么,所以顺从他们就可以了,做个光鲜的人还不容易吗?!我可以做得比任何一个城市人都更像城市人,像北京人、广州人、深圳人,说话腔调,穿衣规则,饮食习惯,人生经历,各种各样的文化符号,外加一
——东来《凤凰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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