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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诸葛治崎岖之蜀,能使士不怀奸,民咸自厉,而李鸿章数十年重臣,不能辑和国民,使为己用。诸葛之卒,仅有成都桑八百株,而鸿章以豪富闻于天下,相去何如耶?至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犬马恋主之诚,抑或仿佛之。王荆公以新法为世所诟病,李鸿章以洋务为世所诟病,荆公之新法与鸿章之洋务,虽皆非完善政策,然其见识规模决非诟之者之所能及也。故鸿章实曾文正肘下之一人物也。曾非李所及,世人既有定评。虽然,曾文正,儒者也,使以当外交之冲,其术智机警,或视李不如,未可知也。又文正深守知止知足之戒,常以急流勇退为心,而李则血气甚强,无论若何大难,皆挺然以一身当之,未曾有畏难退避之色,是亦其特长也。左文襄幸早逝十余年,故得保其时俗之名,而以此后之艰巨谤诟,尽附于李之一身。文襄福命亦云高矣。李鸿章实践之人也,张之洞浮华之人也。李鸿章最不好名,张之洞最好名,不好名故肯任劳怨,好名故常趋巧利。世凯,鸿章所豢养之人也,方在壮年,初膺大任,其所表见盖未著,今难悬断焉。但其人功名心重,其有气魄敢为破格之举,视李鸿章或有过之。梅特涅(第一任奥地利首相,第二任奥地利帝国外交大臣)知民权之利而压之,李鸿章不知民权之利而置之,梅特涅外交政策能操纵群雄,李鸿章外交
——梁启超《李鸿章传》
要之李鸿章之生涯,半属外交之生涯也。欲断定其功罪,不可不以外交为最大之公案。当其甫受任督直隶也,普法之战顿起,法人仓皇自救不复他及,而欧美各国亦复奔走相顾,且汗且喘,以研究西方之大问题,而此东方之小问题,几莫或措意。于是天津教案,遂销沉于若有若无之间。中国当时之人,无一知有世界大局者,以普法一役如此惊天动地之大事,固咸熟视无睹,以为是李鸿章之声望韬略,过于曾国藩万万也。于是鸿章之声价顿增。当戎马压境之际,为忍气吞声之言,旁观尤为酸心,况鸿章身历其境者。回视十年前天津定约之意气,殆如昨梦。马关定约未及一月,而俄国遂有与德法合议逼日本还我辽东之事。俄人代我取辽,非为我计,自为计也。彼其视此地为己之势力范围,匪伊朝夕,故决不欲令日本得鼾睡于其卧榻之侧也,故使我以三十兆两代彼购还辽东于日本之手,先市大恩于我,然后徐收其成。俄人外交手段之巧,真不可思议。而李鸿章一生误国之咎,盖未有大于是者,李鸿章外交之历史,实失败之历史也。中俄密约以前为一局面,中俄密约之后为一局面。盖近年以来列国之所以取中国者,全属新法;一曰借租地方也,二曰某地不许让与他国也,三曰代造铁路也,而其端皆自此密约启之。自兹以讫光绪廿四年(1989)戊戌七
——梁启超《李鸿章传》
中日之战。起于朝鲜,推原祸始,不得不谓李鸿章外交遗恨也。李鸿章于(甲午年)八月十四日所下令,精神全在守局而不在战局。盖中日全役皆为此精神所误也。平心论之,李鸿章诚有不能辞其咎者:其始误劝朝鲜与外国立约,昧于公法,咎一;既许立约,默认其自主,复以兵干涉其内乱,授人口实,咎二;日本既调兵势固有进无退,而不察先机,辄欲依赖他国调停,致误时日,咎三;聂士成请乘日军未集之时,以兵直捣韩城以制敌,而不能用,咎四;高升事未起之前,丁汝昌请以北洋海军先鏖敌舰,而不能用,遂令反客为主,敌坐大而我愈危,综其原因,皆由不欲衅自我开,以为外交之道应尔,而不知当甲午五六月间,中日早成敌国,而非友邦矣,误以交邻之道施诸兵机,咎五;鸿章将自解曰:量我兵力不足以敌日本,故惮于发难也。虽然,身任北洋,整军经武二十年,何以不能一战?咎六;彼又将自解曰:政府掣肘,经费不足也。虽然,此不过不能扩充已耳,何以其所现有者,如叶志超、卫汝贵诸军,素以久练著名,亦脆弱乃尔?且克减口粮盗掠民妇之事,时有所闻,乃并纪律而无之夜,咎七;枪或苦窳,弹或赝物,弹不对枪,药不随械,谓从前管军械局之人皆廉明,谁能信之?咎八;平壤之役,军无统帅,此兵家所忌,李乃蹈之,咎九
——梁启超《李鸿章传》
其后洪秀全骄侈满盈,互相残杀,内治废弛,日甚一日。欧美识者,审其举动,乃知其所谓太平天国,所谓四海兄弟,所谓平和博爱,所谓平等自由,皆不过外面之假名。至其真相,实于中国古来历代之流寇,毫无所异。因确断其不可以定大业。于是英法美各国,皆一变其方针,咸欲为北京政府假其兵力,以助戡乱。彼时欧美各诸国,右投则官军胜,左投则敌军胜,胜败之机,间不容发。使洪秀全而果有大略,具卓识,内修厥政,速与列国通商定约,因假其力以定中原,天下事未可知也。竖子不悟,内先腐败,失交树敌,终为夷僇,不亦宜乎。而李文忠等之功名,亦于此成矣。江浙两省,中国财赋之中坚也,无江浙则是无天下。故争兵要则莫如武汉,争饷源莫如苏杭,稍明兵略者所能知也。淮军之初至上海也,西人见其衣帽之粗陋,且笑嗤之。鸿章徐语左右曰:军之良窳,岂在服制耶?须彼见吾大将旗鼓,自有定论耳。至是欧美人见淮军将校之勇毅,纪律之整严,莫不改容起敬,而常胜将之在部下者,亦始帖然服李之节制矣。故论此役之战绩,当知湘军之能克金陵歼巨敌非曾国荃一人之功,实由李鸿章等断其枝叶,使其饷源兵力成孤力之势,而根干不得不坐凋。淮军之能平全吴克奏肤功,亦非李鸿章一人之功,实由曾国荃等捣其巢穴,使其雄帅
——梁启超《李鸿章传》
粤中盗风之炽,其源实由赌风而来,盗未有不赌,赌未有不盗。鸿章之劝赌也,美其名曰缉捕经费,其意谓以抽赌之金为治盗之用也…孟子曰:“乃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夫不教而刑,犹谓罔民,况劝之使入于刑哉?…鸿章知赌风之终不可绝,不如因而用之,以救政费之急。
——梁启超《李鸿章传》
吾见彼责李罪李者,其可责可罪,更倍蓰于李而未有已也…中国全国军旅皆腐败可也,徒归罪于李鸿章之淮军不可也。而当时盈廷虚骄之气,若以为一杀李鸿章,则万事皆了,而彼峨冠博带指天画地者,遂可以气吞东海,舌撼三山,盖湘人之气焰尤咻咻焉。…吾于中日之役,固一毫不能为李淮恕也,然特恶夫虚骄嚣张之徒,毫无责任,而立于他人之背后,摭其短长以为快谈,而迄未尝思所以易彼之道,盖此辈实亡国之利器也。李固可责,而彼辈又岂能责李之人哉?
——梁启超《李鸿章传》
一由将帅阘冗非人,其甚者如卫汝贵克扣军饷,临阵先逃;如叶志超饰败为胜,欺君邀赏,以此等将才临前敌,安得不败。一由统帅六人,官职权限皆相等,无所统摄,故军势散涣,呼应不灵。盖此役为李鸿章用兵败绩之始,而淮军声名,亦从此扫地以尽矣。久练之军,尚复尔尔,其他仓卒新募、纪律不谙、器械不备者,更何足道!自平壤败绩以后,庙算益飘摇无定,军事责任,不专在李鸿章一人。
——梁启超《李鸿章传》
致、经两船与日苦战,方伯谦置而不顾,如丧家狗,遂误至水浅处。时扬威铁甲先已搁浅,不能转动,济远撞之,裂一大穴,遂以沉没…同时效方伯谦者,有广甲一舰,逃出阵外,未知其受伤与否,然以只防后追,不顾前路,遂误撞于岛石,为日军发水雷轰碎之。阵中自经远、致远、扬威、超勇沉,济远、广甲逃,与日舰支持者仅七艘耳。是役也,日舰虽或受重伤或遭小损,然未丧一艘。
——梁启超《李鸿章传》
鸿章初以优贡客京师,以文学受知于曾国藩,因师事焉,日夕过从,讲求义理经世之学,毕生所养,实基于是。…(助安徽巡抚剿太平军)鸿章知兵之名始著,时咸丰四年十二月也。…湘军者,淮军之母也。…及金陵大营之再溃,朝廷知舍湘军外,无可倚重。…及咸丰八年,曾国藩移师建昌,鸿章来谒,遂留幕中。
——梁启超《李鸿章传》
历代君主,鉴兴亡之由,讲补救之术,其法日密一日,故贵族柄权之迹,至汉末而殆绝。…天下一于郡县,采地断于世袭,内外彼此,互相牵制,而天子执长鞭以笞畜之。虽复侍中十年,开府千里,而一诏朝下,印绶夕解,束手受吏,无异匹夫。故居要津者无所几幸,惟以持盈保泰守身全名相劝勉,岂必其性善于古人哉?亦势使然也。
——梁启超《李鸿章传》
抑中国数千年历史,流血之历史也,其人才,杀人之人才也。历睹古今已往之迹,惟乱世乃有英雄,而平世则无英雄。事势如是。至道、咸末叶,而所谓英雄,乃始磨刀霍霍,以待日月之至矣。盖中国自开辟以来,无人民参与国政之例,民之为官吏所凌逼,憔悴虐政,无可以告诉者,其所以抵抗之术,只有两途,小则罢市,大则作乱,此亦实情之无可如何者也。而又易姓受命,视为故常,败则为寇,成则为王。汉高、明太,起无赖,今日盗贼,明日神圣,惟强是崇,他靡所云,以此习俗,以此人心,故历代揭竿草泽之事,不绝于史简。
——梁启超《李鸿章传》
凡一国今日之现象,必与其国前之历史相应,故前史者现象之原因,而现象者前史之结果也。夫以李鸿章与今日之中国,其关系既如此其深厚,则欲论李鸿章之人物,势不可不以如炬之目,观察夫中国数千年来政权变迁之大势,民族消长之暗潮,与夫现时中外交涉之隐情,而求得李鸿章一身在中国之位置。孟子云:知人论世,世固不易论,人亦岂易知耶?
——梁启超《李鸿章传》
史家之论霍光,惜其不学无术。吾以为李鸿章所以不能为非常之英雄者,亦坐此四字而已。李鸿章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当此十九世纪竞争进化之世,而惟弥缝补苴,偷一时之安,不务扩养国民实力,置其国于威德完盛之域,而仅摭拾泰西皮毛,汲流忘源,遂乃自足。更挟小智小术,欲与地球著名之大政治家相角,让其大者,而争其小者。非不尽瘁,庸有济乎?
——梁启超《李鸿章传》
乃至最可笑者,刘公岛降舰之役,当事者致书日军,求放还广丙一船,书中谓此舰系属广东,此次战役,与广东无涉云云。各国闻者,莫不笑之,而不知此语实代表各省疆臣之思想者也。
——梁启超《李鸿章传》
乃至最可笑者,刘公岛降舰之役,当事者致书日军,求放还广丙一船,书中谓此舰系属广东,此次战役,与广东无涉云云。各国闻者,莫不笑之,而不知此语实代表各省疆臣之思想者也。若是乎,日本果真与李鸿章一人战也。以一人而战一国,合肥合肥,虽败亦豪哉!
——梁启超《李鸿章传》
彼可谓支那人之代表人也。彼纯然如凉血类动物,支那人之性也;彼其事大主义,支那人之性也;其容忍力之强,支那人之性也;其硬脑硬面皮,支那人之性也;其词令巧妙,支那人之性也;其狡狯有城府,支那人之性也;其自信自大,支那人之性也。彼无管仲之经世的识量,彼无孔明之治国的诚实,虽然,彼非如王安石之学究,彼其以逸待劳,机智纵横,虚心平气,百般之艰危纠纷,能从容以排解之,舍胜海舟外,殆未见有其比也。
——梁启超《李鸿章传》
凡一国今日之现象,必与其国前此之历史相应,故前史者现象之原因,而现象者前史之结果也。夫以李鸿章与今日之中国,其关系既如此其深厚,则欲论李鸿章之人物,势不可不以如炬之目,观察夫中国数千年来政权变迁之大势,民族消长之暗潮,与夫现时中外交涉之隐情,而求得李鸿章一身在中国之位置。孟子曰:知人论世,世固不易论。人亦岂易知耶?……史家之论霍光,惜其不学无术。吾以为李鸿章所以不能为非常之英雄者,亦坐此四字而已。李鸿章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当此十九世纪竞争进化之世,而惟弥缝补苴,偷一时之安,不务扩养国民实力,置其国于威德完盛之域,而仅摭拾泰西皮毛,汲流忘源,遂乃自足。更挟小智小术,欲与地球著名之大政治家相角,让其大者,而争其小者,非不尽瘁,庸有济乎?孟子曰:放饭歠流,而无问齿决,此谓不知务。殆谓是矣。李鸿章晚年之著著失败,皆由于是。虽然,此亦何足深责?彼李鸿章固非能造时势者也,凡人胜于一社会之中,每为其社会数千年之思想习俗义理所困,而不能自拔。李鸿章不生于欧洲而生于中国,不生于今日儿生于数十年以前,先彼而生并彼而生者,曾无一能造时势之英雄以导之翼之,然则其时其地所孕育之人物,止于如是,固不能为李鸿章
——梁启超《李鸿章传》
凡一国今日之现象,必与其国前此之历史相应,故前史者现象之原因,而现象者前史之结果也。夫以李鸿章与今日之中国,其关系既如此其深厚,则欲论李鸿章之人物,势不可不以如炬之目,观察夫中国数千年来政权变迁之大势,民族消长之暗潮,与夫现时中外交涉之隐情,而求得李鸿章一身在中国之位置。孟子曰:“知人论世。”世固不易论,人亦岂易知耶?
——梁启超《李鸿章传》
在这场战争中,李鸿章犯了许多错误,但即使他不犯错误也绝对没有可以幸取胜的道理。从十九世纪下半个世纪以来,各国之间的战争胜负都可以在开战之前决出。为什么呢?因为世界越趋近于文明社会,则优胜劣败的道理越确定。谁拥有实力,谁就拥有胜利,一点儿改变的办法也没有。无论是政治、学术,还是商务,都是这个样子,军事战争只是一个方面而已。日本近三十年以来,苦心经营自己的军队,君臣上下心,凭借着这样的信念,练成了服从指择、不怕牲的精锐部队跟我们孤注一掷地拼命,要是没有自信,哪敢这样做呢?等到失败才知道失败的原因是愚蠢的人,等到失败还不知道为什么失败的是死人。然而却只怪罪李鸿章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呢? 西方报纸有评论家称:日本并不是和中国作战,实际上是和李鸿章一个人作战。这话虽然稍微过分了一些,但也和实际情况接近。
——梁启超《李鸿章传》
李鸿章之手段,专以联某国制某国为主,而所谓联者,又非平时而结之,不过临时而嗾之,盖有一种《战国策》之思想,横于胸中焉。观其于法、越之役,则欲嗾英、德以制法;于中、日之役,则欲嗾俄、英以制日;于胶州之役,则又欲嗾俄、英、法以制德,卒之未尝一收其效,而往往因此之故,所失滋多,胶州、旅顺、大连、威海、广州湾、九龙之事,不得不谓此政策为之厉阶也。夫天下未有徒恃人而可以自存者。泰西外交家,亦尝汲汲焉与他国联盟,然必我有可以自立之道,然后可以致人而不致于人。若今日之中国,而言联某国联某国,无论人未必联我,即使联我,亦不啻为其国之奴隶而已矣,鱼肉而已矣。李鸿章岂其未知此耶?吾意其亦知之而无他道以易之也。要之,内治不修,则外交实无可办之理。
——梁启超《李鸿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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