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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巴刹不见几个人影,倒还疏疏落落的亮着几盏长灯。马票嫂沿着水泥铺的走道走了一段,在卖菜的摊子那一边回头张望,看见陈家的茶室已经完全阖上门,周边灯光惨白,不知掺了多少月色。她心里一沉,仿佛心脏挂不住,忽然从胸膛坠落,再也提不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只觉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前几天我还以为自己逃出了陈家,那一刻我才明白,是我被他们一脚踹开了。”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
——黎紫书《流俗地》
打字不难,难的是书写,是有话要说,还得把话准确的说出来。 这些天你不在,我在这房里用点字机来写信,写信是一件好玩的事,每次都像打开一个话匣子,又像是推开一扇门去到别的世界。那些空间也和这里一样的漆黑无明,却包容了别的可能。我在那些信里说了许多我平日不敢说的话觉得这房间虽小,但房里的世界对我如此开放给我自由。可惜的是我的语言太贫乏,我所知道的英文和马来文词汇都太少了,而我的心却一直是浮动而复杂的,其中波动之大,心思之难解,我可笑的英语恐怕不足于向你描述十分之一。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喜欢那一段写信的日子。每一次她坐在那门窗紧闭的小房间里,听着自己打字时,面前那一台柏金斯点字机发出一连串的“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有点像缝纫机的声响,心里便觉得特别平和安定。后来她甚至拿那台点字机“编曲”,借着敲打的速度与节奏控制那本来单调的咔哒”声,使它有了音乐般的规律。这让她的点字机练习时段更多了一重乐趣,她既想像自己是个作家,也想像自己是个钢琴师。待练习时段完结,她将点字机挪回原处,收十了东西走出那房间,总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宽广的异次元世界里走了一圈,成为过另一个人,自己便又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层面。
——黎紫书《流俗地》
眼睛半阖朱唇微启的银霞,而是穿着宽袍长裙,仿佛将一条河流当作轻纱披在身上的银霞是鬓边别了一朵鸡蛋花,两耳各自用发尾打了个小勾,笑时脸色柔和如同水彩,仿佛阳光能够穿透的银霞。如此的银霞以后屡屡在这种时光中出现,影像似远还近,比杂志上的裸女与艳星图片更让细辉亢奋。有许多个午后他在房中闭上眼睛,于浅浅的黑暗中等待这影像浮现。总是光先溢出来的,银霞从中诞生,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马来长袍,叶影在她的衣襟上晃荡,像有一双颤抖的手在抚摸她微微耸起的胸脯。
——黎紫书《流俗地》
拉祖死的如此突兀,事前毫无预兆,也因为无缘参与他的丧礼,亲眼一睹他的遗容或听一听一群印度妇人哭丧的声音,细辉与银霞总觉得拉祖的死不那幺真实,好像这只是一场恶作剧,比之大辉的消失更不可靠,仿佛随时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两人因而不曾认真去谈论拉祖之死,似乎心有灵犀,都觉得只要不去召唤它,有一天拉祖厌烦了便会突然冒现。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总有的孩子躲得太密藏得太深,久久不被寻获最终等他们躲腻了,或因为担心遭人遗忘,便忍不住自行现身。即便在事情发生五年后,在何门方氏的丧礼上,银霞在马票嫂身边坐了许久,心底仍隐隐有着一丝希冀,以为没准哪一刻会听见拉祖的声音,隔着老远呼唤她,银霞银霞!
——黎紫书《流俗地》
楼上楼的住户,在那一幢组屋里朝见口晚见面,居民不分种族像是感情甚笃,可一旦离开了那里,以后便像流落在人海中,各自随波逐流很少会再联系和碰面。也许那地方本无可留恋处,人们莫不是因为潦倒,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人生被迫到了困境,才会落难似的聚集在那楼里,忍受狭隘的走道与逼仄的居室,因而楼上楼的居民多数抱着寄居的心态,从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主意有一天会搬走的;走的那一日也意味着困境已渡,人生路上走到了宽敞地,再不需要与同病相怜者相濡以沫。
——黎紫书《流俗地》
直至车子快要开进都城,路收窄,大道收费站已在望,莲珠憋不住冒出一句话来,说惠兰啊,你让大辉去走夜路,不怕风险吗? “她怎幺回答呢?”细辉问。 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睡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她说长了霉斑也没关系,这东西我要收着留念。 “留念?这是要纪念什幺?童年吗? “我要拿它来纪念拉祖。 她说。银铃在她的黑暗中沉默半响,也许无意间被她的话绊倒,被卷进了昏黄的回忆里,不由得开始搜索拉祖留在她脑中的影像。银霞寻思,妹妹想起的会是哪一个时候的拉祖呢?是理发师巴布的儿吗?是捧着比人高的奖杯走到七楼来向她们姐妹俩炫耀的印度少年吗?是报纸上那些彩色图片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会考状元吗?是梁金妹去世举丧时,到丧府来狠狠地抱着她,陪她哭了一通,以至那晚上说话都有了浓浓的鼻音的律师吗? “ 这是他送你的吗?” 银霞摇摇头,又点点头。“它提醒我,拉祖是一个光明的人。”
——黎紫书《流俗地》
嘿嘿,抱着孩子来宣示主权吗?蕙兰瞪他一眼,但笑不语。绿色头发的便接茬说,没用的,没看见这里是公海吗?你家这座码头坐落在这里,每一艘船都可以来靠一靠。 你就算插上了国旗也无效。蕙兰也瞪他一眼,却不笑了。卖串串锅虽不比在酒楼当招待那幺好的卖相,但赚钱确实比以前多,家里换了个大电视机和一组音响器材以后,大辉正一门心思想着要把当初从日本回国后买的国产车换掉,买一辆全新的日本车子。那一辆国产车用了不过六年,感觉已有点破落,蕙兰也觉得换车可行,却没想到忽然有一天大辉真开着新车回来。蕙兰说你怎幺去挑车买车也不带着我?大辉扬起眉锋,说买车又不是买衣服,你反正不懂。 “你就不能等一等,跟我好好商量一下吗?” “我这人说要做就去做了,还等什幺呢?等到花儿也谢了。”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擡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 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竞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
——黎紫书《流俗地》
“我吗?我本楚狂人,来去如风,雷霆万钧;游过五湖四海闯过大江南北,翻过山越过岭;勘破三界六道生死轮回,上过天庭落过地狱了。你说我还是不是本地人?”那人眼睛眨也不眨,噼里啪啦像说了一串江湖切口。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没跟马力说,尽管搬离组屋以后,他再没有回去过那里,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走很远的路,顶着大太阳回到那只得半丬店面的理发店那店在组屋脚下。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飘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巴布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淡米尔日报》,忍不住垂下头坐在他的宝座上打盹。要到晚上店里亮起日光灯,小店忽然被亮光喂饱,那里面的一切才清清楚楚的有了细节。
——黎紫书《流俗地》
“好看”究竟是怎幺一回事呢?银霞无法想像。她问过细辉,你哥究竟长得有多好看?那时他们都只是小孩,瞒着大人偷偷馏到坝罗华小,在校园里一个干涸了无水的喷水池畔坐下来,百无聊赖地晃着腿说话。 “就是很俊很俊,像《龙虎门》里的王小龙那幺好看。”细辉认真地想了想。 银霞自然也没见过漫画里的王小龙,她啐了ー口,你这幺说了不等于白说吗。她擡起头来让响午的阳光服服贴贴地敷在她的脸上,并且用力注视眼前的黑暗。是啊那时她还幼稚得很,因为听莲珠姑姑说过,世上有人仅仅用意志力就能把一支钢铁做的调羹“瞪”得瘫下来,她便真觉得有朝一日,自己能用强大的意志力看穿这一块蒙着眼睛的黑布,抵达黑暗外头的世界。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没有将普乃的事告诉顾老师,其实是她没有大大的把握。尽管都是戴了黑头罩披着黑斗篷的雄猫,她的普乃显然不如顾老师口中描述的疤面那幺温和柔软,倒是经常在藏她抚摩时,忽然发难,在她的手上抓出血痕,甚至有几回还咬伤了她的手指头。银霞怀疑疤面与普乃可能是太阳和月亮那样两只截然不同的猫,而如果不是,这猫必然是看准了她失明,才把它不愿为人知的一面一它的阴森和残忍,如穆密般对她呈现。
——黎紫书《流俗地》
辞职后变本加厉:她来的第一年,六月伊斯兰斋戒月,婵娟暗中观察,留意到她偷偷守斋,从早上晨礼时分到日落,女佣都借故不吃,甚至也不饮水。婵娟心中不爽,当即多给她分派工作,襄她在屋裹忙得汗流浃背,嘴唇发白,她却始终没去碰一碰水杯。第二天中午,婵娟又命她清扫门廊,还襄她顶着三十五度的大太阳整理屋外的小庭园及路旁的草地,连早上晾在衣架上的牛仔裤和浴巾都被烈日晒得干透了,女佣戴了一顶草帽,穿得像个菜农一样,用几层衣服将自己裹得密密实实;脖子上披了一条毛巾蹲在庭园裹清除杂草,站起来时有点摇晃,嘴唇已干裂脱皮。她进屋裹来,婵娟给她递上一罐冰箱裹拿出来的运动饮料,女佣接过,说了一声谢谢,迳自穿过饭厅走进厕所。出来时手上的铝罐已然空了,女佣将它投进垃圾箱。婵娟全看在眼里,内心十分不悦。……辞职之前的做法:婵娟痛恨这种自以为强大和坚硬的沉默,她忍受不得,许多责罚由此而来。她让那些学生在椅子上站节课,有些更顽劣更可恶的则站在桌子上。课室外经过的学生和老师难免投来目光,人们难免窃笑,桌椅上站着的女孩渐渐挺不直背嵴,头也越垂越低。这种惩罚还有更高的一级——她将她们的罪名写在一张全开马尼拉卡上,「我没交作业」、「我懒惰」、「我愚蠢」、「我没礼貌」…要她们把它举到胸前,站在课室门外示众。没有人在经过时按捺得住不去看那纸上用马克笔写的大字;看了的人没有推不别过脸,加紧步伐匆匆走开。
——黎紫书《流俗地》
有时候等得太无聊,她们会背靠着墙抽烟,拾起下颏呆呆地看着头上那些绕着日光灯盘桓的飞虫。扑火的多半是蛾吧?其实不是,更多的是那些在雨后成群出没的飞蚁,它们有种集体自杀的习性,雨后破土而出,实时长出翅膀觅光而去,又纷纷在灯下甩掉双翼,落到地上蠢蠢蠕动,力竭而死。老古坐在车里,看着灯下的女人凝视那些飞蚁,像是思索它们如此一生。就这样吗?绕着日光灯耗尽它们短暂的飞行。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祖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十多年下来,歌曲没换,妇人的歌喉亦未见提升,像是西西弗斯每日推巨石上山顶,除了让一条街上的人像修行一样,从憎厌练成了麻木,再到充耳不闻,于她自己本人不过徒劳而已。老古却是从一开始便对这歌声免疫,倒还喜欢它能报时,况且有它折磨众生不分种族,算是与马来人共享了头上这一片天空。
——黎紫书《流俗地》
这国士上的雨真多。顾老师说,他这辈子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银霞想,说话怎幺这般夸张呢?真不符合顾老师的作风。 赤道上的雨多是在午后才来的。前半日太阳有多暴烈,后半日的雨便有多凶猛,像是用半日蓄势待发,一举向日头报复,以牙还牙。顾老师说,因为雨下得频繁,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发生的。那些记忆如今被掀开来感觉依然湿淋淋,即便干了,也像泡了水的书本一样,纸张全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要到这个夜里,银霞毫无困意,反复在前尘往事中搜寻大辉;猫来了,先在床上巡过一遍,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两腿之间找到一道舒适的壕沟,安静地在那里躺下来。银霞静静凝视黑暗的深处,感觉到那猫所感受的满足与安逸,不知怎幺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想起多年前听到大辉与莲珠姑姑在楼梯间争执,大辉便是这幺说的。“取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浑身臭鱼腥,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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