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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说起生活禅,我也不太嫌弃这种词了,愿间其详。说说又岔开了。康复期不能做正经事,心里松弛下来,洗碗、切菜、晾衣服,都能不疾不徐,体会到此时此刻,又纯净又有点不聚焦的兴奋,像大晴天。那个感受里有多少自我催眠。也没办法追究,这种事好像就是自圆其说。我享受了一阵,警陽心就起来了,仿佛远处终点是画地为牢。年前有一阵,连着来了好几个朋友。现在谁找我都没事就是纯粹见面,彼此更新。也问别人,也讲自己。心里一直町着看,非常累,像阅读那种写成了短篇小说的长篇小说。我总提醒自己,人几乎时刻处在具体事件中。自觉饱满结实,是观看本身带来空寂感。可是这空寂感驱逐不去。担心大家的人生都要潦草地过完,就那么随意几笔。
——刘天昭《毫无必要的热情》
人生中途找到自治,有一段几近圆满的旋转,这事是有的,但是我总以为那之前有一份契约,割舍、决心、再不回头。要不怎么成呢,怎么从这世界的芜杂迷惑里脱颖而出、认定自我呢。
——刘天昭《毫无必要的热情》
黄灿然有一首诗,说一个人狂爱三个月,过后的人生,如辽阔的水域,被这个漩涡吞没。最后说,他的人生之开了一个洞,不像我们,千疮百孔。
——刘天昭《毫无必要的热情》
本来以为年轻才会这样,精力和热情都过剩,彼此有点喜爱,就扑在一起亲密起来,把那一点点人生和体会拿出来大讲特讲。过后无以为继,也就冷淡下来,见面还有点尴尬;或者际遇把人分开,失去联系。人生哪有伏线千里这回事,明明是一把碎线头,揪不出因果。她不是没话找话的人,我过了没话找话的年纪,就待在彼此的通讯录里,像一段往事的封面。
——刘天昭《毫无必要的热情》
黄灿然有一首诗,说一个人狂爱三个月,过后的人生,如辽阔的水域,被这个漩涡吞没。最后说,他的人生只开了一个洞,不像我们,千疮百孔。
——刘天昭《毫无必要的热情》
竟然那么好,时间不在了,人生从身体上离开
——刘天昭《毫无必要的热情》
爸看得懂人情世故,有时候比妈更尖锐准确,可是他跟他们一样,经常是防卫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退缩。姐说爸所有的不幸都是爷爷造成的,我也愿意这么想,好像抓住一个答案,在无法到达的恨意中得到虚妄的安慰。戏剧中承受阴影的角色有一种仇恨凶猛,其实并不常见,不幸的人通常直接生活在那种角色最终暴露的脆弱里。似乎都说得通,但是我不甘心。爸的人生不能坍缩为一个心理学条目,而且事实也并非如此。心理学总体上说是一个陷阱,它呈现出人性中可认知的部分,或者说它在混沌中建立了因果,这可以把握的感觉是如此迷人,以至于人们经常忘记道路两旁幽深的密林。青春期之后,我在自己身上不断看见爸爸的影子,那里面没有任何经验的痕迹。基因是因果的终端,怎么想下去也不过是描述。我不可能理解天性,理解生命神秘的本能,我也不可能理解意识。正如我不可能真的理解波粒二象性,对它追问为什么。不过是接受,语言与存在没有交叉。妈有时说,你们家人不是太正常,小子那病啊,不是我说,多少有点遗传。我听了害怕又难为情,我从未见过『“正常”世界?这太颠覆,也太自大。我想疯狂与“正常”之间有断崖,临床诊断有它的定义。当然我是“正常”的,所以无法窥见疯子眼中的世界。疯子眼中确有另一个世界么?想到这里也就碰壁了,只预感到神秘而危险。中学时候有一个清晰的困惑,不知道应该去问谁,怎么会、数学的算法能够贴切宇宙的规律?人脑内置的智力程序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敢相信人类是被上帝挑中的,因为不敢相信有那样的上帝、那样恐怖的权威。按照泛进化论的思路,人美的文明与理性,只是一种自洽性和生长性比较高的偶然,所以疯子的头脑不过是不凑巧的失败?精神病不仅是生理概念、更是社会概念、是多数人的暴政?这些话禁不起追究,也没意义,个人和人类,没办法在那个高度上获得解放。所有这些所谓思考,不过是理解力碰壁之后在坚硬钢板上随意滑行。年轻时我仇恨血缘,觉得是对自己的成见一一不自由。可是我终究...
——刘天昭《无中生有》
有信心的人オ能“主动”,像是有钱人的豪举。勇敢热情的女人找到软腻的男人,聊斋故事里不都是那样一一又不能用文艺反推现实,最好的作品也有假。 文艺本身是系统的意愿性思想。这意愿其来有自,未必都是儒弱和逃避,或者逃避与憧憬本来就难以区分。这意愿的力量不能忽视,应该纳入“现实”的考量?对现实的一种意愿性想象不断溶解为现实又不断逃逸一一这里全是语言的含糊,但是也许可以看成这就是文明的进程?
——刘天昭《无中生有》
我看见妈六七岁,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睛锃亮的。像电视剧开头给幼年主人公一个特写,暗示她的人生开始了,而且她不知道、人生那么长、那么有意思一一那么短。妈稀疏的头发也有点白了,坐在对面眼仍然锃亮儿,快乐地吃着一根儿小黄瓜。她忽然说,等你们上岁数就知道了,人中间儿那些年啊,你是搞事业啊,你是孩子上大学风光啊,你是给人办事儿啊,还是跟你爸打仗啊,高兴高兴得直蹬腿儿,生气能气出心脏病来,但是到老了你这么一寻思,一幕一幕像过电影似的,怎么说呢,就觉得不太真实,像看别人的事儿似的,但是小时候就不一样了,小时候那些事儿吧,寻思寻思就像能回去似的,就好像自己还是六七岁儿似的一一你说啥是真实,人都是看人真实,看自己心虚。要我说还是风风火火、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一段最好,你说是做梦也好,你说是活着也好,反正有意思,不悲哀。
——刘天昭《无中生有》
好像姐(因为爱?)要扮演一个自己不是的人。可是她扮演起来很高兴,焕发出以前没有的活泼。可能每个人身上住了几百种角色,最好的人生剧本,就是让他们都有机会走上舞台。人们以为自己所是的人,可能只是比较强势、熟悉和依赖的主角;“我”是抽象,在角色之外,也就没有扮演“我”所不是的人这回事
——刘天昭《无中生有》
其实她经常以为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甚至人生也是表演。她只认同那飘荡的无我的审视的目光是自我,它是自由的,因为自由所以能够自洁。但是这个“我”根本无法接受去农村调查这件事,这个“我”根本想要逃避一切与人打交道现出原形的行为、一切表演。只是这个观众已经把已有的剧情和角色反复咀嚼到毫无味道,她要求她把自己扔出去以便获得新的体验以便有新的启发但是她已经摆脱不了那目光了
——刘天昭《无中生有》
我一直知道这愚蠢但是其实还是有点为自己的变态的敏感而自得所以不肯改变吧,是不能改变么,是生理性的么,是天生的么一一怎么想到这里也仍然还是一种骄的心情这太可耻了一一但是即使是天生的也仍然可以想办法减少它的发作、不被它支配、免于沉和瘫痪啊。也许天性不能改变,但是可以建设一个健康的增量来平领它,遮蔽它,这不也是设想过许多次在理论上觉得非常自然又正当的一条光明大道么!怎么从来没有当真过!让理性,是的理性,也没有更好的词语了,让理性支配我吧!先让理性强健起来吧!好比在泥沼中铺设道路!荒原上建设城市!我们从来都是在大自然中建造一个由我们自己支配的人造的世界以便驾驭大自然!我们也必须在本能的荒原上建设理性的城市以抵御荒原的威胁并且开采它利用它!这比喻跑得太快底下好像踩虚了!当三娜回头照看,试图辨别激昂的宣言底下是真正的信心还是修辞的虚亢,她感到她似乎可以抉择她将看到的是什么因此那目光本身疑起来。她意识到了这一切。真的信心到底是藏在哪里?是在我的目光中还是在宣言被审视之前在它发出那一刻就凝聚了所有之前一切人生的偶然计算出一个不会被目光更改的结果?这个故事怎么那么像薛定谔的猫?所以此刻、现场和自我归根结底都是在被读即测量的那一刻成形的?这类比是不是过于大胆了,尤其是在这样几乎不可能想明白的哲学命题上,简单地使用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完全理解的物理概念来类比能行么?但是严丝合缝!简洁有力!严丝合缝的比喻就会带来强大的说服力,这就是形式的力量吧,所以思考也就是这样一一怎么又回到这里来了,在这个地方绕过太多圈子啦!……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三娜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因为这观念本身缺少反省而不安,而是因为这观念被普遍接受而嫌弃它,嫌弃自己跟别人一样。她在模糊的厌烦中转脸为导演辩护:不然这些带着勇气说出的话,又能到哪里去终结呢,也许他并不是描写一种纯粹的人性的真实,而是描一种在观念影响下的人性的表现。穿了衣服的人性。但是纯粹的人性到底啥样呢,有没有这种东西?真的能认为有一种“本来的”“永恒的”规则先于一切人造观念支配人类行为么。这本身是一个信念一一不是一个事实或论证的结果,无法争辩。一切都不可信也是信念?是现代社会的信念?因此信念降级为可以罗列的选择,选择以后也不过是临时的执迷?
——刘天昭《无中生有》
李石说,我有时候想到我爸,放了一个别人的肾在身体里,但是只要吃一点药,那药按说也不是专门给他这一个人生产的,可是他也还活得、算挺正常的。当然你说长时间,这个肾和药的组合会失效,跟一个健康的肾毕竟不同,但是身体的这种容错能力,仔细想想还是非常惊人。 三娜说,你是想说要相信生命么? 李石笑了起来,说,总之勇敢一点吧。 三娜说,我觉得我最需要勇气的地方,是接受自己的渺小平凡,放弃任何非分之想。你别笑话我,但是我好像归根结底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普通的贏都不行,要跟人竞争就觉得委屈。一眼泪打转三娜努力控制声音一我现在说这些也是鼓起了勇气,想给自己打个对号鼓鼓掌什么的,但是其实距离真的接受,真的拿自己当个普通人儿,那真的还差得远呢。 三娜又赶紧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会怀疑,想法和行为真能联系起来么,我有时候摸黑儿想事儿的时候也感觉到了勇气,就是有种恶狠很的气魄,往疼处去想,然后每次也是捏出一个结论来,可是很快就忘了,就是反复复习也没用,到了各种做决定的现场,快得来不及,就全是本能和习惯。我觉得一个人啊,和一个国家一样的,要有政府,要有知识分子,还要有群众,我呢,有点无政府主义,想放纵知识分子,瞧不起群众又不能杀光,所以就是这样混乱掉了。昨天咱们不是非常乐观地都认为思考最后有可能能够堆砌成意志么,可是经常在很多很多的没有信心填充的空白里我觉得就好像水变不成盐,普通的物理化学反应根本不行。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三娜说,但是我觉得我确实变了,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每一个状态自身都包含着变化的因素,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自然而然吧。但是当我发现自己会变化,而且这个变化完全在预期之外以后,我就觉得绝望是不可能的,就是绝望之为虚妄正如希望一样,因为你设想未来的时候代入的全是此时此刻的自己,但是自己一直在变的所以总是猜错。而且自己这个变量,它随时间变化的那条函数曲线,根本也就算不出来。说起来可能是被环境和际遇改变,环境和际遇又是从前那个自己选择出来的,至少是一个二元二次函数吧一一我数学不够用了这是瞎说,形象思维在这里特别不适用,一想就是两个镜子互相照,或者很多很多镜子互相照,没完没了,全是光污染,心烦意乱一一所以需要数学,无穷元无穷次函数写起来也可以很简洁。 李石说,人生肯定就是摸石头过河这么一个过程,对比较远的未来只能有一个大致的方向,远见卓识有时候也是撞上的,回头一说,觉得自己特别英明三娜说,你说的那种,对外部世界的判断,就更复杂了,那是百万个参数在变化呢。 李石说,但是你会发现,对那些真的跟我们密切相关的事,这百万个参数的影响可能都没有我们自己的意愿重要,在多数时候,人的意志仍然是决定性的。
——刘天昭《无中生有》
人们都在热烈地交谈,举目四望没有座位。她看见自己茫然站着,有点得意,仿佛自己是在场唯一从无意识中飞升的人。造句:他们看起来都正在被某种欲念占用,潜意识里相信自己很重要,在谈的事情很重要一一这一条交给上帝;这场景应该被外国财经新闻拍去,表现中国的活力和机会一一这一条交给历史;以后一个人在家吃泡面的夜晚可能想起这一幕假装这就是我错过的红尘一一这一条交给人生
——刘天昭《无中生有》
阳光把爸妈的房间照的通亮,从门口望去,更觉得宁静。平常她们不在家,爸妈上楼来,也是看见阳光也是这样照着。忽然、也许是受了文学的支配,三娜觉得这些人影、声音、心事,都漂浮起来、是过客,是幻象。这样一想就有点抒情,又有点安心,好像离得远远的这个自己是唯一的真实。立即知道,这全是敷行,而且敷得太薄了、心里笑了两声,想起女人化了妆的脸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三娜确实看到穷苦人就感到痛苦,也因为这感情竟然几乎是结实的,她偷偷希望它可以成为人生的动力,光荣的救赎。但是又始终心虚,始终知道这里面的谎言:那同情的痛苦并不是她的痛苦的全部,也绝对不是根源;不过是唯一的冠冕堂皇,被夸大了拿出来以偏概全。
——刘天昭《无中生有》
三娜说,有一个对民主的反驳我觉得特别犀利,它说即使在民主制度比较完善的国家,人类生活在其中的大部分机构也都是威权或半威权式的,比如家庭、学校、科层制的公司和行政机构在这样的安排下,个人对于有威权性质的体制其实是相当适应的,人人生而向往自由平等可能并不是事实。
——刘天昭《无中生有》
形式这个词可能也用得不太对,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比较准确,就是比如说音乐旋律对情绪的调动比较强烈,色彩形状空间其实也有暗示作用,然后戏剧性对情绪的操控我觉得是最强烈最直接的,当然戏剧那个比较复杂它是通过内容接通了经验的所以最直接,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它也还是有一个比如说铺墊啊,制造紧张啊,然后释放啊,当然最主要是对内容的挑选啊,有好多这种故意的安排可以加强或者弱化内容对情绪的冲击。我就是想说这种,跟人的经验和理性都没有关系的,能直接作用到人的生理上的,能直接刺激激素啊什么的,这种东西,可能这个是不是就应该叫艺术啊我不懂啊,但是反正这个我觉得它挺危险的,就是一种操控人的情绪的技术。这样说一说好像就想得清楚了一点,在那种地方就不必使用形式这个词了,说成是艺术好了。其实我想说的是一一,我可能经常说的形式其实是指一种秩序,是与混沌无序对立的,就是说,我绕来绕去终于说到这个地方了,我觉得人对自己的人生有戏剧性的期待可能不仅是虚荣心,更不是追求刺激,而是对意义的追寻什么的。生活混沌一片又有单向不可逆的时间性,而回忆的格式我觉得是有一种静态永恒性质的,叙事可以说就是用形式感压缩这个时间性,这样回忆才成为可能,可以被很文艺的说成抵抗流逝之类的。对称的,幻想也一样。
——刘天昭《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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