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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说:“可怜。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遇到我师傅,他很体恤我,把所有的操作技术都教给了我。你是化工学院毕业,按理应该跟我学设计,但我的理论水平不会比你更好,你要是愿意,我就教你操作技能吧。一个有经验的操作工,也是很有地位的,慢慢地你可以做到车间管理。操作技术不好,纸上谈兵,嘴里放炮,是没有资格做管理的。”
——路内《慈悲》
根生站起来拿了雨披,慢慢往外走。玉生跟在后面。出门时,根生回头说:“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水生想起玉生说过,死人的灵魂是跟着骨灰盒一起走的,灵魂在野外要迷失掉,那个抱骨灰盒的人必须指引方向。一座山,一座桥,一个拐弯,都要说给灵魂听,一直走到落葬的地方,她就到家了。玉生教了水生很多。
——路内《慈悲》
水生说:「形式主义,死就死了。」宋百成说:「瞎讲,死是一件大事。」忽然又伤感起来,说:「全厂的工人,只有一个人的挽联不是我写的,那个人就是你师傅,你老丈人。」水生说:「为什麼?」宋百成说:「我想想没脸写啊,你师傅来要丧葬费,十六块。但规定真的不是十六块,是他记错了。我本想,你师傅对我这麼好,我自己掏腰包贴给他也行,但我要是这麼做了,全厂死调的人都来找我贴钱,我就破产了。」水生说:「主要还是你王八蛋。」宋百成说:「你烦死了,就这件事你师傅记到死,我记到死,你也记到死吧。」说完,把水生手里的宣纸抢过来,噌噌地撕掉,扔进了字纸篓。
——路内《慈悲》
根生站起来拿了雨披,慢慢往外走。玉生跟在后面。出门时,根生回头说:「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玉生说:“爸爸说过,穷人没有读过书,文化够不上,但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死了要有死了的样子。爸爸说,如果倒在街边死了,无人收尸,那不叫穷人,而是路倒尸、饿殍、填沟壑。穷人也要死得体面,子孙要让先人体面地待在阴间,这就是家教——我想想,其实也是穷讲规矩。”
——路内《慈悲》
水生仍旧叮嘱:下次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再抄家伙,一个人要是抄家伙抄习惯了,就不会再愿意讲道理了。
——路内《慈悲》
师傅说:“水生,我已经不觉得痛了。”又问:“根生为什么不来?”水生说:“根生来过了,你睡着了。”师傅说:“我交代过玉生,你们结婚,冲冲喜,我也许就能多活几天。玉生答应了,你们结婚了吗?”水生说:“玉生没有说这件事。”师傅说:“新社会了,冲喜是迷信。水生啊,其实玉生是想嫁给你的。她不肯,是因为那个小何医生的爸爸,那个何神医,他给玉生号脉,他说,玉生大概生不出小孩,就算生了,也不会是好胎。我想,何神医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么玉生就嫁不出去了。你要是肯娶她,应该我跪下来给你磕头。”水生说:“师傅,你不要这么说。”“当然,就算旧社会,老丈人也不能给女婿磕头的。”师傅握紧拳头,“你要对玉生好。还有师母,还有我家里的其他人。我像一匹马,拉了四辆车,拉到半途就死了。将来换成你来拉,你要拉五辆车、六辆车。”师傅的拳头在床沿上敲了三下,“这就当是我给你磕头了。”水生陡然从床边站起来,跪下去说:“爸爸你不要这样。”师傅说:“一个工人,没活到退休就死了,什么福都没享到——丧葬费应该是十六块。”
——路内《慈悲》
叔叔一直对水生说:“水生,吃饭不要吃全饱,留个三成饥,穿衣不要穿全暖,留个三分寒。这点饥寒就是你的家底,以后你饿了就不会觉得太饿,冷了就不会觉得太冷。”水生后来到工厂里,听到师傅说的,老工人待在厂里很健康,退休了就会生癌。他想,工厂里的这点毒,也是家底。水生去上班,苯酚厂在江边,他得沿着江走很久。有时是早晨,冬天的早晨起着雾,空气凝结在黑暗中,雾久久不能散去,也看不见江水。有时是夜晚,夏天的夜晚下着滂沱大雨,道路迷离,闪电打在远处江面上,整条江亮如雪原。水生走在江边,想到自己的爸妈,还有趴在爸爸肩膀上睡觉的弟弟。那个倒在眼前的浑身浮肿的人,那个叼着惨白的大骨头的疯子,一切历历在目。这时他会呆立在路边,耳朵边响起爸爸的话:水生,走过去,不要看他。
——路内《慈悲》
复生正色道:“土根,水生,你们都是我的爸爸,我认了。但我的妈妈,只有黎玉生一个人,没有别人了。观音菩萨把我送到她手里,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她不嫌弃我豁嘴,也不嫌弃我是个女孩。我其实很自卑,是妈妈她教会了我怎么有尊严地活着,虽然她没念过什么书,出身低微,但她心里是很骄傲的。我要是去见大芳,妈妈在阴间,恐怕会发小姐脾气。
——路内《慈悲》
水生没有回家,他背着画纸筒,坐上汽车,去了很多地方。有一天他到了海边,正好是中午,他想,我名叫水生,但我还从来没见过海,就在江上面渡过来渡过去,太无聊。他坐在沙滩上,有一朵鸟云又停在了上空,他以为会听到海浪的声音,但是没有,海很安静,乌云也很安静。水生就说,玉生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停在哪里。
——路内《慈悲》
玉生说:“你去上班,身上就会带着一股苯酚的气味,不去上班,就没有了。”水生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玉生说:“我小时候,闻到爸爸身上苯酚的气味,爸爸很疼我的,我很心安。结婚以后,闻到你身上的苯酚气味,我也很心安。后来你做了技术员,苯酚的气味淡了,最近几年我又能闻到,我好像回到了从前小时候。”<原文开始>玉生说:“我这一世,真是太麻烦你了。”水生说:“你不要这么说啊。”玉生摇摇头,不再说下去。这一年春雷响起的时候,玉生的一生,也就过完了
——路内《慈悲》
水生去上班,苯酚厂在江边,他得沿着江走很久。有时是早晨,冬天的早晨起着雾,空气凝结在黑暗中,雾久久不能散去,也看不见江水。有时是夜晚,夏天的夜晚下着滂沱大雨,道路迷离,闪电打在远处江面上,整条江亮如雪原。水生走在江边,想到自己的爸妈,还有趴在爸爸肩膀上睡觉的弟弟。那个倒在眼前的浑身浮肿的人,那个叼着惨白的大骨头的疯子,一切历历在目。这时他会呆立在路边,耳朵边响起爸爸的话:水生,走过去,不要看他。
——路内《慈悲》
他坐在沙滩上,有一朵乌云又停在了上空,他以为会听到海浪的声音,但是没有,海很安静,乌云也很安静。水生就说,玉生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会停在哪里。
——路内《慈悲》
有一天他走到车间里,看到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用脚踢上了阀门。恰好长颈鹿也在,看到之后,拎出这个年轻人,破口大骂。长颈鹿说:“你这样会坐牢的。”小伙子说:“我错了,常总。”长颈鹿非常激动,继续骂:“你不信会坐牢,你肯定不信,但是用脚踢上阀门,在我以前的厂里,人人都知道是要坐牢的。”小伙子说:“我不想坐牢,常总。”长颈鹿说:“你被开除了,结工资,滚。”水生走过去,劝开长颈鹿,问那个小伙子:“为什么要拿脚踢阀门?”小伙子说:“因为贪方便,不用弯腰。”水生说:“你说得没错。这个阀门是一个陷阱,它就是用来让人坐牢的。”这个小伙子叫林福先,是个本科毕业生,在厂里做实习技术员,实际上就是操作工。水生将他保了下来,带他出去吃了一顿饭。水生问:“你是化工学院毕业的,为什么不去国营企业、外资企业,要到浙江山里来做工?此地生活很无聊,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林福先说:“老先生,我家在内地农村,十分穷苦。我读大学时一直在打工,专业学得不扎实,英语也不好,难找工作。”水生说:“爸爸妈妈都是农民吗?”林福先说:“妈妈早就去世了,爸爸是农民,只会种点玉米和马铃薯。”水生说:“可怜。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遇到我师傅,他很体恤我,把所有的操作技术都教给了我。你是化工学院毕业,按理应该跟我学设计,但我的理论水平不会比你更好,你要是愿意,我就教你操作技能吧。一个有经验的操作工,也是很有地位的,慢慢地你可以做到车间管理。操作技术不好,纸上谈兵,嘴里放炮,是没有资格做管理的。”林福先立起来鞠了个躬说:“师傅,谢谢你。”水生说:“再也不要用脚去踢阀门了。”林福先相当懂事,经水生亲自调教,操作水平上升得很快。水生在工厂里养成的习惯,下班之后要去大浴室泡澡,但这里没有,他去外面大浴场洗,林福先便陪着他。过去在工厂里,徒弟要帮师傅搓背,现在不用了,水生有钱,叫了搓背工来做。林福先在一边候着。水生...
——路内《慈悲》
出门时,根生回头说:“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苯酚厂在江边,过去几十年它的名字是“前进化工厂”,主要生产苯酚和骨胶。苯是香的,那种香味让全城的人在冬天都头脑发涨。骨胶的原料是猪骨牛骨,到了夏天,腐尸的气味由东南风直吹到江面上。水生刚进苯酚厂时二十岁,师傅告诉他,不要用脚去开关阀门。水生看到一个阀门在地上,黑沉沉的,用脚去踢就不用弯腰了。师傅说:“会坐牢的。”这时根生恰好过来,一脚踢上阀门,吹着口哨走了。师傅说:“水生啊,这个行为看起来没什么,其实是破坏生产罪,我不会给根生说出去的,说出去他就要坐牢了。”
——路内《慈悲》
水生骑自行车,让复生坐在前杠上,车龙头歪歪扭扭,两个人沿着土路去厂里。两侧田野,稻浪起伏,云被大风吹成丝丝缕缕。p119人和人讲究缘分,不完全是看钱。P133 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P148活到三十岁,人就会荒凉起来。P160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玉生死了,玉生死得很怪,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由师傅背着在路口和水生告别,就像当年爸爸背着弟弟走掉一样。水生猛醒过来,看到玉生还在病床上睡着。P167 草木有它们自己的灵魂。P176 你讲错了,人都是挣扎着活下来的。P176
——路内《慈悲》
每一天黄昏,我妈妈就在厨房望着楼道口,等我爸爸带着钱回来,那钱就是我们家第二天的菜金。他很争气,从未让我妈妈失望,基本上都吹着口哨回来的。我们家就此撑过了最可怕的下岗年代,事过多年,我想我妈妈这么正派的人,她居然能容忍丈夫靠赌钱来维生,可见她对生活已经失望到什么程度。
——路内《慈悲》
渡轮来了,人们默默地往上走,排着队,像是要去一个寂静的地方。有人躺在码头上,爬都爬不动了,这些人就留在了岸边。船起锚,呜呜地拉着汽笛开走,驶向对岸的工厂。江上起着薄雾,对岸仿佛不存在。水生仍叮嘱:下次遇到任何事,都不能再抄家伙,一个人要是抄家伙抄习惯了,就不会愿意再讲道理了。“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一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水生说:“云生,不要做假和尚了,我的女儿现在在深圳工作,我一个人住着很寂寞,你可以来陪我住着。” 弟弟摇头说:“虽说是假和尚,但我心里早已皈依了,住在庙里比较合我心意,不想再过俗世的生活。人生的苦,我尝够了 水生冷笑说:“东顺的庙,有什么皈依可言?一座假庙而已 弟弟说:“世间本来就没有真庙假庙。我有一天看到个破衣烂衫的老太,腿腿都残疾了,她她知道县里有了庙,就爬着来进香。在山门口,她虔诚磕头,非常幸福。庙是假的,她的虔诚和幸福是真的。真庙假庙,都是一种虚妄。”
——路内《慈悲》
苯酚厂的工人们发现,那个常年散发恶臭的骨胶车间,现在变得冷冷清清,甚至连臭味都在逐渐消失。因为骨胶不挣钱,这个产品已经亏了很多年,设备保养得很差,工人也拿不到奖金,现在,它终于像一头老迈残疾、屎尿失禁的巨兽,平静地死掉了。
——路内《慈悲》
根生回头说:“人活着,总是想翻本的,一千ー万,一厘一毫。我这辈子落在了一个井里,其实是翻不过来的,应该像你说的一样,细水长流,混混日子。可惜人总是会对将来抱有希望,哪怕是老了、瘸了。”
——路内《慈悲》
夜里,玉生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坐了起来。水生醒了,问她怎么回事。玉生说:“心脏不舒服,靠着躺一会儿。” 水生说:“白孔雀的事情,是小事,不要时时记在心里。” 玉生说:“水生,我大概活不长了。以前我遇到不顺心的事,最多哭一场,现在全都堵在心里,觉得胸闷发慌,然后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全都爬上来了。我也没有力气去找白孔雀的麻烦了。”水生不语。玉生又说:“我不是复生的亲娘,万一我死得早,复生回忆起我来,受了什么委屈我都没有帮她出过头,她就会觉得,还是亲娘好好,我毕竟是她的后娘。” 水生说:“不会的,复生有良心的。” 玉生说:“如果她这么想,我没法从棺材里爬出来说话,你要替我说话。我是很喜欢复生的。” 第二天水生带着复生去托儿所,把复生送进去,然后到走廊里拦住白孔雀说:“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女儿,我不但会拆秋千,还会拆了你的骨头。
——路内《慈悲》
玉生说:“爸爸说过,穷人没有读过书,文化够不上,但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死了要有死了的样子。爸爸说,如果倒在街边死了,无人收尸,那不叫穷人,而是路倒尸、饿殍、填沟壑。穷人也要死得体面,子孙要让先人体面地待在阴间,这就是家教一一我想想,其实也是穷讲规矩。”
——路内《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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