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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迁境移,此年帝国的财政状况已经不同于往日,刘彻对于捐资的心理也大异于当初,于是二话没说就拜卜式为中郎,并将其爵位升至左庶长,同时布告天下,“欲尊显以风百姓”。这里用到了一个“风”字,古汉语里这个字用作动词的时候,非常形象。风是无形的,但是风经过的地方,草木总是会改变自己的形状来顺应。所以“风”作为动词,有期望形成某种群体性行为之义。刘彻尊显卜式以风百姓,目的自然是希望通过树立一个出钱为国分忧的道德典型,激励天下更多的富户纷纷慷慨解囊,为国分忧。 任何时候,纵容举报都是一种懒政,也是一种极其罪恶的制度。之所以称其是懒政,在于举报制度某种程度上,是把有关部门的责任和义务转移给了另一无关群体。而更关键的是,举报制度常常是掌权者使用的一种政治斗争术,它可以成功释放人性之恶,在人与人之间塑造出本不存在的敌对关系,从而把每个人都变成一个监视机器,成为掌权者手中可以利用的工具。举报制度不会让一个社会变得更加和谐健康,也不会给编户齐民带来安稳放心的生活,它只是给掌权者提供了一种低成本的社会管理手段。与它所揭发的违法行为相比,这种制度所造成的诬告冤案只会更多,对社会层面的信任破坏只会更为彻底。 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得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史记·平准书》) 原文中的“有腹诽之法比”,“比”是律法术语,意思是参考。意即从此以后,相似的情况可以参考颜异这个案例来进行判决。于是张汤开了一项极其黑色幽默的罪名先河,其荒诞程度比起“莫须有”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批评不自由,当沉默也是罪,违心取容就成了唯一可行的生存之道。
——戴波《有为》
大致来说,无论评价者站在什么立场,对汉武帝一朝的高举经学旗帜、民族精神高涨基本都持肯定意见,而对其奢侈无度、不恤百姓一面则基本深恶痛绝。唯独对其毕一生而追求的“武功”,历来褒贬最是不一。赞扬者认为攻伐四夷是一件扬国威、促统一的盛事,为了长远国家安全,哪怕短期内付出极大牺牲也未尝不可;反对者则认为有些仗完全可以不打,或至少应有节制地打,正是因为攻伐过于无度,才导致财力、民力空前衰竭以及各种民间乱象频发。总之,代价有些大。 这里面,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历朝帝王们对这位前辈皇帝的看法。汉武帝的“武功”几乎成了一种风向标,当帝王们自己也从攻伐中获利或正欲兴边事,则大赞刘彻拓土之功;当帝王们自己想要偃武息戈,则大批刘彻穷兵黩武。 以上这些提醒我们,历史评价总是无法做到完全客观的,它与时代、立场、身份和需要紧密相关。 拿汉朝和匈奴那场漠北大决战来说,二十一岁的霍去病征战两千余里,封狼居胥而还;李广迷路失期,愤而自尽;汉军诛杀和俘虏匈奴八九万人,自己也损失数万;十四万匹马出塞,归来不满三万。此战之后,单于远遁,大漠南方不见匈奴踪影。仅这一小段史料,每个人的观感也是不一样的。喜欢英雄叙事的,看到了青年英豪;悲情主义的,看到了落拓老将;悲悯苍生的,看到了蝼蚁白骨;大国情怀的,看到了煌煌盛世。 作为本书作者和一名历史研究者,如果定要用一句话评价汉武帝刘彻:他是一个绝对有作为的帝王,但假如活在他的时代,我希望他能够少点作为。
——戴波《有为》
后世对和亲政策多有评价,肯定者和否定者都各有其人。相比较而言,肯定者的意见比较统一,认为和亲大致有这样一些好处:一是可以争取与国与民休息的时间;二是可以通过文化交流不断同化对手;三是可以在敌人内部培养亲我一方,实现分化离间。 而否定者的理由就因人而异,比较五花八门了。比如有直接从出发点就予以否认的,坚持认为和亲是一种屈辱的示弱,天朝上国对待胡虏就应该用战争打击,使其降服。比如唐人王维诗称“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五代人李中则说“谁贡和亲策,千秋污简编”,宋人朱熹也认为“中国结婚夷狄”是“自取羞辱”。也有觉得为国谋策效力是天子大臣、热血男儿之事,不应该把责任推给无辜女子的。比如唐人李山甫称“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宋人欧阳修称“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否定理由里最有喜感的一条,出自唐人苏郁的《咏和亲》,诗称:“君王莫信和亲策,生得胡雏虏更多”。意思是不要白白送女性给胡虏了,这样只会让敌人生下更多的小敌人。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以为,还是 在曲线讽刺和亲。 以上都是站在大局立场的观点,唐人白居易独站在女性角度写过一首《过昭君村》,末几句言:村中有遗老,指点为我言。不取往者戒,恐贻来者冤。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癞痕。 白居易说,王昭君家乡村子里的老人为他介绍,数百年以来,此地女性至今还保留着自毁其容的习惯,为的就是避免被选入宫中要么冷清余生,要么送去异域的悲剧命运。
——戴波《有为》
申公被接到长安。看着这位名闻天下的大儒,刘彻兴奋地请教他治国要术,心想读了这么多书的一位老宗师,总该说出些振聋发聩的治世良言吧。然而,千里迢迢被召唤而来的申公却给出了一句看上去极其敷衍的回答:“想要天下大治,不在于说什么,而在于做什么。” 这句话无论让谁来看,怎么看,大约都会有一种大跌眼镜的感觉。它实在太像一句废话了。这么朴素的道理,是个人都懂,还需要兴师动众从鲁国专门请一个大儒来为天子讲解吗?所以《史记·儒林列传》紧接着用一段口吻十分风趣的文字写道: 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史记·儒林列传》) 从本质上来说,刘彻是公认“多欲”的性格。多欲者,往往好面子,讲究气势和排场,喜欢奢靡夸张的风格。这种性格体现在政治上,往往好大喜功;体现在生活上,往往纵情声色;体现在文学上,往往喜欢追求华丽繁复。所谓“天子方好文词”,是说十七岁的刘彻内心预设的,一定是申公洋洋洒洒,作好了一篇漂亮文章,来为天子阐述一生所学精华。可想而知他听到申公最终的“废话”之后,内心有多失望,故此《史记》称其“默然”。用今天的话来说,约等于“无语了”。“然已招致”这四个字也充满了刘彻对申公的嫌弃,约等于今天所说的“来都来了”。反正都已经请来了,不妨让申公发挥余热,试上一试,带领他的弟子赵绾、王臧一起研究立明堂、改服色这一套复古的礼制吧。或许真的如他所讲,说得不一定多么漂亮,却能干出一些成果来。
——戴波《有为》
黄老之术最大的特点是“无为而治”。此“无为”,本义乃“因循”或“顺势而为”,讲究顺着自然规律、人情秉性做事,而非什么都坐视不理。但理论是理论,真正落实到操作上,人人对“顺势”的尺度把握都不一样,“无为”就很容易变成“不作为”。比如下属上班偷懒睡觉,该不该管?难道偷懒不是人之常情吗?比如百姓穷困潦倒偷了块饼,该不该抓?难道进食求生不是人之本能吗?“无为而治”的理念下,好的一面是大事不怎么折腾百姓,而同时带来的就是细节处很容易藏污纳垢。所以汉初曹参在齐国实施黄老之术,学者就建议他对监狱、市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些地方如果细查深究,全是问题。某种程度上来说,曹参的做法就是不作为。而在刘彻默认之下,张汤、赵禹的“见知之法”“监临部主之法”,相当于一巴掌拍在久无人坐的椅垫上,虽然拍的只是官吏这一小部位,然而整个垫子很快都要随之震颤起来,空中扬满积压多年的灰尘。“有为而治”好的一面是“时时勤拂拭”,每个地方至少看上去都是干千净净的,但也很容易走向过分苛察,撕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情。这是两种治理理念的分歧,它们就像一根绳子的两个方向,没有哪二种绝对正确。张汤式酷吏的出现,深文之法的出台,更大的象征意义是代表刘彻时代的一种倾向,绳子要换一头使用了,宁静的时代即将过去,社会的每一个细胞很快都要一起紧张颤动起来。
——戴波《有为》
句子抄 ,总有一句让你佩服或舒服。